第32章 梦游天姥
天台一万八千丈，对此欲倒东南倾。”
梧庭转身，大袖纷飞，暗藏在袖中的绘川笔在虚空中画出一片浓墨重彩的幻境。席上诸人还未反应过来，眼前便一花，回过神后，只见眼前两座崇山峻岭相对而立，天姥山耸立天外，直插云霄，高达一万八千丈的天台山东南斜倾，仿佛跪倒在天姥山足下。而他们站在山脚仰望雾气缭绕的两座大山，更是卑微地如同蝼蚁一般。
“我欲因之梦吴越，一夜飞度镜湖月。
受邀前来参加雅秋会的都是文人墨客，想要惊艳四座的方法无非就是展示琴棋书画。这几样梧庭都不精通，但托了沐勤思贯彻几十年的国学熏陶教育理念的福，梧庭会背诗。
她放下手中瓷盏，在桌上轻轻磕出一声响。
这一声响像一个信号，四周的文人们都朝她望了过来。
“谢公宿处今尚在，渌水荡漾清猿啼。
脚著谢公屐，身登青云梯。”
山岭之间传来阵阵猿啼声，空旷悠远。梧庭赤脚穿上被山间雾气染湿的木屐，拨开层层枝叶，登上青石云梯。
“半壁见海日，空中闻天鸡。www.)
千岩万转路不定，迷花倚石忽已暝。”www.tcknh.com 侠客小说网
石径盘旋在山间，云雾缭绕间，深山中光线昏暗。在一陡峭光滑的山壁前停步驻足，忽见远处海日升空，天鸡高唱，嘹亮清透的鸡鸣声划破沉沉昏夜，曙色一片。继续向前走，山花烂漫，迷乱人眼，倚石休憩之时，暮色忽然降临，倏忽变幻的旦暮让人不觉汗颜。
“熊咆龙吟殷岩泉，栗深林兮惊层巅。
云青青兮欲雨，水澹澹兮生烟。”
熊咆龙吟，震响山谷，深林战栗，层巅惊动。山间青云环绕，风雨欲来；谷底流水澹澹，水烟迷蒙。
“列缺霹雳，丘峦崩摧。洞天石扉，訇然中开。”
一声巨响震彻天地，竟是山崩地裂，丘峦崩摧。在这宛如浩然天劫的强大威压下，一些胆子小的已经是两股战战，不禁呼喊着将要逃跑。拾玉仙姑仰头望去，胆寒地发现眼前的巍峨山石已经崩裂，巨大的石块直冲他们飞来，一声尖叫不禁脱口而出。
人群大乱，赴宴的人们犹如无头的苍蝇一般乱闯乱撞，慌不择路地想要逃离这片幻境。上官琳被旁边的男人一碰，脚下一滑，竟是半个身子悬到了外面。而这下面，就是无底的深谷！
离她最近的商嘉年顾不得擦汗，猛地抓住上官琳的手将人拉了回来。
穿着木屐却行走稳当的梧庭回过头来，对着众人微微一笑，背对着地崩山摧的天姥山一挥衣袖，那些巨大山石便在空中蓦然停住，化作了齑粉，在璀璨的金光中消失不见。
“青冥浩荡不见底，日月照耀金银台。
霓为衣兮风为马，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。
虎鼓瑟兮鸾回车，仙之人兮列如麻。”
洞天福地訇然中开，渺渺仙音中，反弹琵琶的飞天身后飘带飞扬，云中君披云霓为衣，驱长风为马，斑虎鼓瑟，青鸾驾车，群仙好像列队迎接梧庭和她身后的众人到来。金台银台与日月交相辉映，气象万千，景色壮丽，惊心炫目。
众人见此景，不禁露出神往之情，表情痴痴地走上前来。
“这就是仙界吗……”白发苍苍的灰袍老者颤颤巍巍地跪倒在湿滑的山路上，眨眼间已是泪流满面。
竹涟身边的几位年轻文人早已按捺不住，眼中倒映着金光璀璨的仙境，面露狂热，不顾脚下山路湿滑狭窄，拔腿狂奔，仿佛逐日的夸父一般朝眼前的洞天福地奔去。他们的反应自然在众人之间掀起了波澜，一声呐喊过后，几乎所有人都朝仙境追去。霎时间，人群骚乱，动荡不安，而诸天神佛满目慈悲，悲悯地俯瞰这群穷尽一生也无法证得大道的可怜修士们。
商嘉年半搂着面色苍白的上官琳，满额冷汗，朝自己大哥望去：“大哥……眼前的仙境，究竟是真是假？”
“幻境而已，真是愚蠢。”商元玮的眼中流露出对眼前众人的怜悯，仿佛在看一群蝼蚁。
“大哥，吾木山人能造出这么逼真恢弘的幻境，她的修为究竟有多深？”
“至少元婴期。”商元玮看了不远处的梧庭一眼，转头望向有些瑟缩的上官琳，温和道：“上官姑娘，你还好吗？”
上官琳表情怔忡，却还是强装镇定，摇了摇头，道：“我还好，多谢大少爷关心。”
“琳儿是凡人之躯，承受不住这等高深的幻境，大哥，你快让吾木山人解了幻境吧！”商嘉年焦急道。
商元玮打量了上官琳一眼，点点头，转过身朝梧庭走去。
然而不等他开口，梧庭便飞身跃上天梯，阻挡在众人面前，高声道：“忽魂悸以魄动，恍惊起而长嗟。惟觉时之枕席，失向来之烟霞。”
她话音未落，身后华光流璨的仙境景象便倏然破碎，好像被砸破的镜子一般碎成了数以万计的碎片，四散开来。众人悲鸣一声，徒劳地伸出手去挽留，脚下的山路却应声塌陷，不过眨眼间的功夫，地崩山摧，天塌地陷，所有人都从高处坠落。
强烈的失重感和耳边呼呼的风声如此逼真，几名修为浅薄的文人尖叫一声，两眼一翻就在半空中昏死了过去。商嘉年紧紧护住怀中的上官琳，心急如焚地大喊了一声“大哥”。商元玮面色平静，捞住商嘉年的衣领，阻止了他继续下落的势头。
“山人，请你收了神通吧！”已经崩溃的拾玉仙姑尖叫道。
梧庭却微笑着，不答话，负手任由自己向下坠落。
众人惨叫着，接二连三地闭上了眼，不敢接受自己将要摔死在幻境里的结局。然而巨大的撞击并未袭来，风声和失重感都忽然消失，取而代之的则是阵阵暖风。
他们猛地睁开眼，宛若大梦初醒。
眼前还是熟悉的暖阁，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没有人摔死。
在座的人不敢置信地掐了掐自己的腿，双手在全身上下摸索了一遍，瞪大了眼，不敢置信地朝站在中央的梧庭望去。
梧庭背着手，声音低沉郁顿：“世间行乐亦如此，古来万事东流水。”
她转身，扫视过在座的所有人，眼神掠过仓皇不安的上官琳、表情关切的商嘉年，最终落在处变不惊的商元玮身上。
商元玮静静地看着她。
梧庭抬脚朝他走去，眼神没有偏离半分，对方只能从她眼中看到清澈的光。
“别君去兮何时还，且放白鹿青崖间，须行即骑访名山。”
梧庭停下脚步，二人之间只隔了几步距离。商元玮微微仰起头，和她对视，唇角隐秘地勾起，似笑非笑。
梧庭直视着他的双眼，吐出最后一句：
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，使我不得开心颜！”
“我是个乡野出身的莽夫，诗歌词画我都不拿手，既然大少爷要我以‘山河’为题开篇立目，我这儿正好有从旁处听来的几句诗词可诵予诸位一听。”梧庭缓声道。
“不知是哪位大家所作？”旁人好奇地问。
四周侍奉的侍者在梧庭的手势示意下，拉开了暖阁四面的帘布和帷幔，湖光山色豁然开朗，清冷水汽和炭火暖气相撞形成了飘渺轻薄的雾气，将这挽月湖岸边的亭台楼阁、草木山石掩映其间，似乎真成了梧庭口中“云霞明灭或可睹”的天姥山。
“天姥连天向天横，势拔五岳掩赤城。
梧庭这才舍得开金口，在众人有些萎靡无聊时，忽地高声吟道：“海客谈瀛洲，烟涛微茫信难求！”
梧庭早做好了在席上被人叫到的准备。
“只是我来唤雷城前在山野之间听到的几句诗词罢了。”梧庭说。
“山人这话说得好生狡猾！”一书生抱怨道，“山野旷远幽深，谁知这诗词真是山人听来的，还是山人自己怕丢丑而故意拿来遮掩的说辞？”
正当会上诸人等至不耐烦，以为吾木山人不擅作诗将要出丑时，梧庭忽然睁开了眼，从席上站起了身，惊了旁边几人一跳。
拾玉仙姑被这一嗓子吓得摔了手中酒杯，席上还有些人的反应不比她好多少。
商元玮眸中精光一闪，唇角微勾，指腹摸了摸自己的酒杯杯檐。
梧庭一手负在身后，信步朝暖阁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，“越人语天佬，云霞明灭或可睹。”
金玉与瓷器碰撞生出一声清脆的鸣响，满场寂静下来。
梧庭半仰起脑袋，闭上眼酝酿着情绪。
湖月照我影，送我至剡溪。”
云霓明灭，月夜清光，众人脚下升起一团一团云雾，随着眼前鸦青色的身影飞渡过平静的镜湖，墨色的影子被清亮的月光投射在镜子般的湖面上。飞鸟不鸣，抖落两三片轻羽，湖上泛起圈圈涟漪。
梧庭绕过自己的桌子，走到宴席中间的地毯上，半眯着眼，环顾四周一圈，大袖一展，正当别人以为她终于要开始时，她却只是清了清嗓子。
众人被她高高吊起了胃口，却久等不来她的词作，有些不满，不知是谁说了一声“故弄玄虚”，声音不大，却在安静的会上被人听得明明白白。
梧庭眼含笑意地瞥了他们一眼，拿起筷子，蓦地在青瓷盏上重重一敲。